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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计阐述

Description of Design


曹哥把隋老师按倒在暖气片上的半个月前,我才被隋在班里弄哭了。

当时我们上初三,隋是我们班主任,也是数学教师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很少在课堂出风头,也几乎从不和她主动说话。但隋有一个习惯,每次考完试,她都要站在讲台前发卷子,念到人名,那个同学就要上来领,隋读出分数,然后评点两句,诸如:

“上次的批评对你有效果,保持住第一的位置,听到没?”

“你就知道耍聪明,怎么样,分数掉了吧?”

我成绩中等,也不担任什么班级职务,通常没什么评价,那天我也以为如此,但隋忽然叫住我。
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她问。

我一头雾水,我什么都没说啊。

“我告诉你,别在我面前甩甩搭搭的”,她掐腰指着我,“嘴里还骂骂咧咧,你和谁俩耍心情呢!”

“我没有啊,我……”

“你给我闭嘴”,她声音尖细起来,一拍桌子,“到门口站着去!”

她口气坚决,我看着怒目圆瞪的她,没办法,只好拿着卷子去门口站着。

很多人偷眼瞟我,尽管没有恶意,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。隋更假装没有看到我,抑扬顿挫地说着,课堂没到一半,我就绷不住了,委屈得眼前一片模糊。

十年过去,我每每回想此事,都惊讶于自己的懦弱。

也有人勇敢地还击过,比如班里跳舞最好的女生。初一的时候,隋因为一些琐事训斥她,她大声争辩,气得隋面红耳赤。隋摔门而出,几个小时后,女生的家长就站在办公室门口,请求老师原谅,撤回开除他们女儿的要求。当天晚上,女生站在全班面前,向爱她心切的老师道歉,并保证再也不会冒犯她。

几次类似的事情树立起隋的权威。自习课时,她偶尔来教室视察,高跟鞋声离得老远,坐在门口的同学就会悄声提醒:隋老师来啦!立刻鸦雀无声。偶尔她换了运动鞋,提醒的人没发现,她就要发一通火。一次,她站在门口训了五分钟,反复说着一句话:

“你们这些人就是奴性重,我来了才闭嘴,这不是奴性是什么?”

2

曹哥动手之前,隋已经规训了我们三年,距离上一次的公开抵抗也已过去两年。

那是考试后的一个下午,她按照老规矩发卷子,轮到曹哥。曹哥的成绩本来不错,那一次却掉到了中间。

“哟,这是谁呀”, 隋捏着卷子问,眼睛故意绕开眼前的曹哥,“谁的卷子才考了这么点儿分呢?”

说完,她戳了曹哥一下。

“谁呀?你回答我呀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曹哥就是不抬头。我们在底下都急出了汗,想抬头看,又怕隋忽然转移火力到自己头上。

“哎哟,你还知道害羞了?不吱声了?考试的时候你的脸去哪儿了?啊?”

一边说着,手上戳的劲儿也越来越大,像缝纫机一样扎在曹哥的胸口、胳膊、脖子上,我忽然觉得氛围不对。

“你他妈别戳了!”曹哥大吼一声,隋的身体就飞了出去。我记不清到底是先听到吼声还是先看到她飞出去。总之,两秒钟之后,隋就被曹哥推到了窗台的暖气片上。

全班都愣住了,我在后排伸长脖子,半站了起来。那是一幅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:曹哥像推着陷在泥里的汽车一样,斜着身子,双手笔直地顶向前方。隋老师的身子像悬在空中,倒向暖气片的几秒钟内,她只发出了高跟鞋趿地的“哒哒哒”声。

“砰——!”

“哎呀我的腰!”

隋撞在又硬又烫的暖气片上。暖气片上方二十厘米就是窗台,大理石板铺得正好和暖气片平齐,隋的腰背顶在铁片上;头颈磕在大理石窗台。

“我说了别他妈戳我!”曹哥拽住了隋老师的肩膀,猛烈地晃了起来。

但暴怒的曹哥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。隋老师捂着胸口和后背大概缓了半分钟后,扶着腰要扇曹哥耳光,曹哥又恢复了之前闷不做声的状态。清脆的几声之后,隋一步一歪地走出门去。

很快,曹哥的母亲也来了,曹妈妈来得这么快是因为她的办公室就在楼下,她是我们的历史老师,和隋搭班。那天晚上,曹哥在全班面前做了检讨,他歪着脖子,自顾自地说了几句对不起,然后就翻了眼睑,仿佛听不见任何人说话。

曹哥像雕像一样在讲台旁站了一节课,就在我哭出声的地方。

3

一般来说,中学的男生要想引人注目,只有两种类型。一是酷,打篮球,踢足球,叼着烟横着膀子走,这种人特别招男生羡慕,偶尔有女生会为此着迷,但是肯定不受老师和家长待见;另一种是优秀,成绩好,有特长,担任班级或者学生会职务,他们受家长和老师喜欢。但根据经验,这两种类型的男生肯定是互相看不上。

还有比这两种分类重要得多的一个因素,帅。长得帅就随便了,爱什么类型什么类型。

曹哥哪边都不沾,他身高中等,圆脸,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。身材偏壮,带着贴身膘。他热衷篮球,但是技术一般,属于给队友挡人,传出去球,很少被传球的那种。曹哥的成绩一直不错,可是上课不怎么听课,都是自己琢磨,老师不喜欢这类学生。

在我和曹哥做同学的七八年间,曹哥都受到了同学们广泛的欢迎。他太特殊了,随时都钻在自己的世界里,每隔一阵子,总能鼓捣出令人惊喜的成果。

他的成果包括:用牙膏盒和牙签做成的飞机模型;胶布和桌布自制的拳击手套;实验室置换出来黑色的银粉……

我依然记得那个轰炸机一样的牙膏盒做出来时的情景。当时曹哥坐在我前排,连着两天,他都在晚自习的时候低着头,偶尔发出撕拉的响声。他用一个牙膏盒当作机身,另一个被拆成纸板,合成翅膀、螺旋桨、发动机,它们连接的部分有一些是胶带粘贴的,另外的像木建筑的接榫一样,拼插在一起。

曹哥甚至还用了一个橡皮筋缠绕机尾,让它能小范围动一动。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楚了,但我确定他还在轰炸机的机身上做了一些装饰,不是那种用铅笔或者圆珠笔画的粗浅的画,而是橡皮丁、铅笔芯等等拼起来的结构性的玩意儿。

小飞机完成后,就像小字条一样在班里的课桌之间传递。在我十几年的学生时代里,这是除了课外书、考试答案、第一名的作业以外,唯一被全班像宝贝一样传阅的东西。

我不知道曹哥是从哪里了解到模型的知识,我们从没见他读过这些书,或者参与类似的培训。我明白这个轰炸机非常简陋,甚至算不上什么模型,但在当时的我眼里,它像尖刀一样戳穿了我的想象力,我打心眼里佩服这种能力,太他妈酷了。

那时,我们的年级第一被邻班某矮个男生霸占,他带着高度近视镜,参加了所有奥数竞赛。一次期末考试,矮个男生得了阑尾炎,才动完手术,仍坚持让父母去学校拿卷子,弄得老师非常心疼。到了考试的时候,他打着吊瓶,还是得了第一。

隋把这件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,让我们向他学习。但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却嗤笑出来。当时的我心想:如果曹哥动刀子,我保证他不会拿卷子,去他妈的考试,他会弄个航母给你。

4

初中的后半段,曹哥有了一点变化,他开始对女生感兴趣了。

一天中午,我们从食堂吃饭回宿舍,曹哥稍晚了一会。他捂着肚子坐在铺上,忽然掏出一个餐盘。中学食堂都用餐盘打餐,在入口取,吃完放在出口,不锈钢的,看着不错。我们会在宿舍泡方便面,偶尔顺两个筷子,没谁会冒着被食堂阿姨按住的风险拿餐盘,当然,拿了也没什么用。

曹哥又拿了一个不锈钢碗出来,这才脱了夹克外套,灿烂地笑起来。

“你怎么搞出来的?”我问。

曹哥不说话,还是笑。中午他就把餐盘放在枕头下面,查寝的老师没有发现。到了晚上,曹哥先回来取了餐盘,倏地跑了出去。等到熄灯之后才从一楼的厕所爬窗回来。谁也不理,倒头就闷在被子里,我们都不知道餐盘去了哪里。

第二天女生们才告诉我发生的事情。原来曹哥揣着餐盘去了女生宿舍,晚上十点多钟,忽然敲一楼女生的窗户,惊魂未定的她们披了衣服,看到曹哥在比比划划说着什么。一个姑娘打开了窗子,曹哥抬起手,从防盗窗的缝隙中塞了餐盘进来,姑娘愣了,习惯性地接过来,曹哥留了一句话:

“给宋磊的!”

转身就走了。宋磊是我们同年级的一个女孩,高个,漂亮,很多人喜欢她。

“少年时代也就这样被高考吃了。”(网络图)“少年时代也就这样被高考吃了。”(网络图)

但曹哥的感情不太顺利,中学期间一直没有谈到女朋友。到了高二文理分班,我们见面也少了。所有人都开始接受一个更重大的压力:高考。谈恋爱的窗口期仿佛一下过去了,少年时代也就这样被高考吃了。

这时候,曹哥起伏不定的成绩终于麻烦起来。年级里需要确定重点培养对象,每天下午单独开课,那年刚好赶上自主招生改革,学校要确定推荐考试的名额,曹哥因为成绩不稳定错过了。渐渐地,老师们不再劝导他,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可能考到清华北大的尖子生身上。

高考前最后的两个月,我们见面的次数更少了,每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,跟着老师的押题预测四处补习。曹哥说,他已经不跟着老师的进度,只是自己看,自己做。我隐约觉得这样更适合他,因为他的所有惊人之举都是自己鼓捣出来的。

高考结束后,我们返校估分。当天下午,我就听别人说曹哥的成绩“炸了”,他居然估了690分。

“啥?”我当时没反应过来,“这不就是省状元了吗?”

按照这个估分,确实够了。老师们有些不信,拉住曹哥反复核实,每次出了新的评分细则都叫他再来一遍。翻来覆去,就是690。老师们渐渐相信,这小子要进清华或者北大了。

分数出来,曹哥有一点失望——只有680多,省状元是拼不到了。但是学校肯定是随便挑,最后他选了清华。

那个夏天我们还一起玩过几次,我问他,最后怎么考那么高。曹哥摇摇头,说其实没啥,就是最后把所有课本都看了一遍,然后对着历年高考卷子,一份一份做,越做越有谱,老师的进度他都不管,后来,好像觉得不少道理都联通起来,果然高考就成功了。

曹哥很兴奋地告诉我,成绩下来,他父母特别高兴,答应给他买很多东西。我问他最想要什么,他神秘地说了一个型号,告诉我是一款超大屏幕手机。这让我有点失望,为什么不是仿真枪或者一匹野马?

曹哥又神秘地给我看了他现在的手机屏幕,点开,那是一个手机色情网站,放在他的手机上像素确实低了点。

“那款手机显示器特别好”,曹哥说,“这样看片儿才爽嘛。”

5

我大学在成都,和曹哥联系不多。大学前两年,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,十分躁动地折腾了很多地方,偶尔想起曹哥,想不出他的校园生活是什么样子。他会成为校园的风云人物吗?他会对学校不满吗?他还会和老师发生冲突吗?以及,那么好的科研条件,他能发明什么奇特的东西,震撼所有人吗?

大二开始的十一假期,我坐一班午夜特快到了北京,早上八点多给曹哥打电话,他接了,正睡得懵着,我问他能不能借住几晚宿舍,曹哥立刻醒了。

“没问题!赶紧过来!”

我在他的宿舍住了三晚,曹哥很忙,他要参加社团活动,要去实验室鼓捣东西,看得出他的精神状态不错。临走前,我们聊天,他严肃地和我讨论人的主观性,他说他发现人的问题都是心理问题,只要把握好心理学,就能获得成功。

之后的一年多我们没什么联系,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他,兴趣从游戏转移到吉他,好像有一阵子还喜欢军事。

大三暑假,我结束实习,回家的路上又去了趟北京。这次先找了高中最好的朋友光举,他也在清华,我准备住在他那里。晚上我们碰头,提到曹哥,我说见一下,光举抿了抿嘴,说:

“你要有点心理准备,曹哥不一样了。”

我们约了曹哥在清华东路的门口见面。

曹哥骑着一辆山地车,单脚拄在地上等我们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带着星星形状的眼镜,边框闪闪的,头发明显被烫过,也许还用了发胶。他骑车走向我们,我听到皮夹克和裤子上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
我们三个一起去了五道口附近的烤肉店,在一座老旧的商场最里侧,进去就听到很多韩国留学生在交谈。我们点了烤串和半打啤酒,坐着随便聊。他们两个很快就说起了留学的事情,我才知道光举和他都准备去哥伦比亚大学。曹哥的成绩要差一点,他大一大二太能玩了,绩点不高。而且和高中不同,当他真的想追的时候,发现这里的人比高中厉害太多了,最终成绩也没提升多少。他说他压力大,每天精力太旺盛,只好去游泳一个小时,否则晚上睡不着觉。

没一会儿,我听到两人的话题转移到美国撤军的事情上,曹哥呷了一口酒,说:“美国就是喜欢嘚瑟,装世界警察,这次它没办法了吧。”

印象中,他从来不关心这么遥远、宏大的命题。而眼前的曹哥,一直在用轻佻的态度、反复强调着美国的自大。

在回程的出租车上,曹哥明显醉了,他靠在光举的肩膀上,反复地说自己没好好学习,对不起母校,如果没申请上真是太失败了,对不起母校啊,对不起。

我坐在副驾驶,把窗户摇开,看着人流和车流从一米外划过。内心麻木极了,好像什么东西在崩塌。

我似乎发现,自己弄混了勇敢和生猛。勇敢是战胜懦弱后的自信,而生猛不过是未经世事的执拗。

从那之后,我就没见过曹哥。听光举说他最后还是进了哥大,好像是迷恋上了摄影。

前几天,我登好久没上的facebook,看到他的主页。他的头像是戴着墨镜,穿着黑背心的半身像,没太大变化。寥寥可数的状态里,有一幅画,上面写着:“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”。

我没有给他发消息,只是默默地关了页面。